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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高级工程师，现居新加坡。玩表 8年，尤其喜欢收藏古董表。

上个月，表圈又出了个大鱼吃小鱼的新闻，这次被收购的是玉宝（EBEL），收购方为如今大红大紫的独立制表名厂F.P.Journe、奢侈品牌Chanel以及前De Bethune首席执行官Pierre Jacques共同牵头的财团，成交价约6650万美元95%的股份，由Pierre Jacques出任品牌的新CEO。上次EBEL被转让还是在2003年，由LVMH转让给美国钟表集团Movado，因此本次事件也标志着该品牌时隔23年再次回到瑞士钟表圈。

当外界更多的在讨论Chanel此举的狼子野心，为了在钟表领域站稳脚跟也好，为了补齐腕表产品线价格梯度也罢，似乎鲜有人讨论EBEL这个品牌本身，甚至许多人在此之前都没听说过这个品牌。就连我第一次知道这个牌子，也是在搜索Zenith El Primero机芯时偶然蹦出来的（没错，EBEL和Zenith还有一段不解之缘，这个后面会说）。

先来一个暴论：但凡能从石英危机中幸存下来的品牌，都是有点东西的。

然而，如今在网上搜索关于EBEL的历史，除了提到1911年创办，下一句一般就直接跳到1970年石英危机以后了。中间的六十年哪去了？如此跳过对这样一个品牌自然是不负责任的。接下来，就由我来向大家勾勒EBEL的百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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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至死不渝

如果要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EBEL，那就是“浪漫”。

1911年，辛亥革命、东北鼠疫、清华大学建校、原子核被发现、玛丽·居里获得诺贝尔奖。7月15日，在这些重大历史事件的夹缝间，瑞士拉绍德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对夫妇Eugene Blum与Alice Blum（娘家姓为Levy）共同创立了EBEL，品牌名便是二人名字缩写（Eugene Blum Et Alice Levy）。和绝大多数腕表品牌不同，EBEL最初是个“夫妻店”，丈夫专注机芯生产，妻子负责外观美学，形成最初的品牌理念：Beauty Marries Function，这也是其浪漫气质的源头。

值得一提的是，三十九年后的1950年，EBEL将品牌logo换成了著名的“kissing E”，由两个背靠背的字母E构成，象征对Beauty Marries Function理念的致敬，更是创始人夫妇间的一封情书。

品牌创立后不久的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与此同时，瑞士联邦政府顶着战争的阴霾在首都伯尔尼举办了全国展览会，并在会上确立了瑞士保持武装中立的承诺。

1914年伯尔尼展览会的海报

也就是在这次展览会上，EBEL崭露头角，以一枚戒指表夺下金奖（gold medal）。1925年，正是Art Deco风格最为流行的时期，巴黎国际装饰艺术展上EBEL的高级珠宝腕表系列荣获“大奖纪念奖”（Diplôme commémoratif de Grand Prix），其设计功力可见一斑。随后的1929年，他们的孩子Charles加入公司，并带来了制表师Marcel Reuche，进一步将业务拓展到海外。

当年获金奖的EBEL戒指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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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标准的创立

1935年，EBEL成为首家采用“西电”（Western Electric）系统的瑞士制表商，这项发明是今天校表仪（vibrograph）的前身。也就是说，早在九十年前，EBEL就开始使用专业设备做品控了，可谓是眼光超前。不仅如此，在1957年，EBEL更是促成了“腕表技术控制法”（Contrôle Technique des Montres，简称CTM）的创立，是一项强制性的手表质量检测与认证制度，防止市面上质量差的手表滥竽充数，此举也奠定了瑞士制表以“精准”文明的技术声誉。CTM于1961年被瑞士联邦政府正式确立为法定制度，1971年又进一步规定了“Swiss Made”标识的使用规范：所有想使用“Swiss Made”标识的手表，都必须通过CTM认证。该条例直到1992年才被废除。可以说，没有EBEL，就没有今天的Swiss Made。

那既然EBEL这么厉害，连在制表标准方面都说得上话，为何在六十年间没有多少知名的产品呢？

一切早在1914年那枚戒指表声名大噪时就埋下了伏笔，答案就是“代工”。EBEL虽然一直都做自产腕表，却不是主要业务，公司资源都投在了来钱更快的代工服务。当然，能让EBEL代工的也不是等闲之辈，它的客户不乏江诗丹顿、卡地亚这类顶级品牌。正所谓“成也代工，败也代工”。代工虽然为EBEL带来了雄厚的现金流，却也让这一品牌淡出人们的视野。就比如，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其实Minerva，Lemania，Frederic Piguet曾经也都是赫赫有名的钟表品牌呢？大家更多的还是记得万宝龙、宝玑、宝珀。

但是，事情在1970年迎来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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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打架的年代

这一年，家族第三代掌门人Pierre-Alain在父亲Charles的要求下放弃美国的事业，回到瑞士继承家业。起初Pierre-Alain是不愿意的，父亲Charles威胁要出售公司，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回来。（这是什么爽文剧本？）

1970年代是什么时候？那可是一体式链带运动腕表神仙打架的时候，不信你看下面这份名单：

•爱彼皇家橡树-1972年发布，尊达设计

•百达翡丽鹦鹉螺-1976年发布，尊达设计

•江诗丹顿Royal Chronometer-1975年发布，内部团队设计

•江诗丹顿222-1977年发布，Joerg·Hysek设计

•万国工程师-1976年发布，尊达设计

•芝柏桂冠-1975年发布，意大利米兰建筑师Hughes de Poncins设计

•伯爵Polo-1979年发布，Yves·Piaget设计

这里我就不放图了，那场面简直就像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大家都在拼设计，这让刚刚接手一个小小机芯代工厂的Pierre-Alain怎么破局嘛。事实证明，EBEL创始人的天赋隔代遗传了，Pierre-Alain不仅在公司运营上眼光长远，还对时尚设计见解独到。

1977年，品牌最广为人知的设计——EBEL Sport Classic诞生。由设计师Eddy·Schoepfer与Pierre-Alain共同构思，两人选择不走寻常路，摒弃了工业风的硬朗直线条，采用如水一般灵动的波浪形一体式链带，以及刚中带柔的六角圆弧形表壳。正是这种男女通吃的差异化设计让EBEL Sport Classic在一众表款中脱颖而出，迅速俘获消费者芳心。而在当时，皇家橡树和鹦鹉螺反倒无人问津（没有拉踩的意思）。

Sport Classic

但是，摆在Pierre-Alain面前还有一个难题。还记得这是1970年代吗？石英危机正是1969年年底开始的。整个七十年代瑞士制表业都哀号遍野，作为机芯代工厂的EBEL怎么也难逃此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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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时代的慧眼

其实，Pierre-Alain早在石英危机刚开始就看到了石英机芯的潜力，并主张让EBEL开发自己的石英机芯。因此，早期的Sport Classic其实几乎都是石英表。在其他品牌苦苦挣扎的时候，EBEL反倒赚得盆满钵满。其次，1975年EBEL和卡地亚签了合同，为其生产腕表，其中就包括著名的Les Must de Cartier系列。虽然该系列因为价格低廉受到批评，认为拉低了卡地亚的品牌调性，可在当时是对市场需求的合理回应。靠着卡地亚这棵大树，EBEL顺利躲过了石英危机中最为惨烈的十年。

时间很快到了80年代，石英危机已经过去，此时的Pierre-Alain再次开了天眼，预见到了机械表的复兴。于是，他大手一挥决定在Sport Classic系列中增加一款机械计时表。然而，那时候的EBEL并没有自主研发机械计时机芯，而就在这时，有另一家公司正在为它们的计时机芯寻找买家。没错，它就是Zenith。

Zenith在1969年研制出了第一枚自动计时机芯El Primero，却在随后到来的石英危机中破产，被美国的同名无线电公司收购。高管们下令销毁所有的生产机器，幸运的是，制表师查尔斯·维莫特偷偷将一套机器藏匿在一家商店的阁楼。直到80年代初，真力时无线电公司再次出售了Zenith Watch，查尔斯·维莫特这才公布了这个秘密，帮助Zenith Watch重启生产。

如果说后来劳力士在迪通拿系列使用了Zenith El Primero机芯是慧眼识珠，那EBEL就是不仅慧眼识珠还抢先一步。早在1982年，EBEL就推出Cal.134机芯，其原型就是Zenith El Primero，比劳力士在迪通拿上使用El Primero还要早五六年。而且，Cal.134机芯保留了El Primero 36000 Vph的高振频，原汁原味。当时EBEL主打一个财大气粗，将Zenith El Primero的所有产能全包下来了，产多少收多少，这也让八十年代初方兴未艾的Zenith大大缓了一口气。

搭载Cal.134机芯的Sport Classic计时

技术上的问题解决了，营销自然也得跟上。1980年代最热门的电视剧就是《迈阿密风云》，演员Don Johnson在饰演主角时佩戴了这枚腕表，瞬间让Sport Classic计时系列名扬全球。如果说之前和劳力士同时相中El Primero是巧合，接下来发生的事大概就是故意的了：EBEL从1986年9月开播的第三季开始，赞助了该剧组的所有演员，原本的劳力士Day-Date被弃用，取而代之的是Sport Classic计时的金色款。

滚石杂志封面的Don Johnson，手上戴的就是Sport classic计时

如今的奢侈品牌特别是腕表品牌，都会在城市的黄金地段斥巨资开一家旗舰店，这本身就是一种营销手段。而这一手段的开创者是谁呢？没错，就是EBEL，1987年，EBEL第一家旗舰店在伦敦开业，引得世界各地纷纷效仿。

到了1990年，EBEL决定开始自研计时机芯。该机芯型号为Cal.137，基于Lemania 1340开发，1995年问世，并应用于另一个经典表款——Le Modulor（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出现）。然而时至今日，最为受藏家追捧的EBEL腕表还是搭载El Primero的Sport Classic计时，以及更为稀有的万年历款。

万年历款Sport classic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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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建筑师

1986年，恰逢EBEL成立的75周年。除了前文提到的赞助《迈阿密风云》剧组以外，品牌还干了件大事：买下同样位于品牌总部拉绍德封的“土耳其别墅”（Villa Turque），并将其改名为“La Maison EBEL”，作为公关与文化中心。

该建筑由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于1916年设计并建造，业主是当地富有的钟表商Anatole Schwob，所以也叫“施瓦布别墅”（Villa Schwob）。由于建筑强烈的几何感、赭黄色砖墙以及拜占庭风格，与当地建筑格格不入，因此邻居们戏称为“土耳其别墅”（其他中文媒体直接音译为“蒂克别墅”，不太合适）。

柯布西耶那时刚结束了东方游历，便将东方的异域风情和早期现代混凝土结构糅合在了一起。它也是欧洲最早采用钢筋混凝土的私人住宅建筑。这里还有个小八卦，当年建造时大幅超了预算，业主和柯布西耶甚至还闹上法庭，间接促使年轻的柯布西耶离开瑞士，前往巴黎。

也就在这样一栋古典与现代之美高度结合的建筑里，EBEL品牌的核心概念——时间建筑师（Architects of Time），应运而生。

Villa Turque

说到这，耳边似乎传来几句遥远的话语。

第一句是：形式服务于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s）

第二句是：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La recta es del hombre, la curva pertenece a Dios.）

第三句是：房屋是居住的机器。（A house is a machine for living in）

第一句话来自美国芝加哥学派著名建筑师路易斯·沙利文（Louis Sullivan），1896年首次提出。它主张建筑的外形、空间结构、比例，应该由内部实际用途来决定，而非追求某种外在的、刻板的传统美学标准。他也被誉为“摩天大楼之父”。

路易斯·沙利文设计的Guaranty Building

第二句话来自西班牙天才建筑大师安东尼奥·高迪（Antoni Gaudi）。他认为自然中并没有纯粹的直线，主张向大自然学习，崇尚浪漫的曲线。这在其设计的圣家堂、米拉之家、巴特罗之家中得到了极致的体现。

安东尼奥·高迪设计的米拉之家

第三句话来自前文提到的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他认为工业时代的房屋应该彻底走向高效、标准化和实用主义，用来完美服务人类的居住需求。前文提到的使用了钢筋混凝土的土耳其别墅便是最好的例子。他还进一步提出了“模度”的概念，将室内设计理论推向新的高度（后面会提到）。

此时，让我们再次回头看EBEL的Sport Classic表款的设计。六角圆弧形表壳完全由曲线构成，饱含自然之美。表圈由五颗螺丝固定，除此之外整个表壳都没有多余的线条。从表壳到表耳为一体式设计，顺滑过渡。每一节表链其实就只有上下两条曲线构成，高级又内敛。盘面只保留了功能性的时标和小表盘，没有多余的装饰。整表的弧线完美贴合手腕弧度，又选用了当时最为强大的自动计时机芯，保证极致性能的同时还兼顾舒适实用。

Sport classic计时

由此看来，“时间建筑师”的名号真是恰如其分。在EBEL提出建筑时计的概念之后，许多品牌也发现了建筑之美与腕表设计的共通之处，建筑设计师也跨界进入腕表设计领域。比如安藤忠雄为宝格丽设计了Octo的八角造型，Frank Gehry为Louis Vuitton设计了整个外壳都是蓝宝石材质的飞行陀飞轮腕表。可以说，EBEL开创了从建筑借鉴腕表设计的先河。

Frank Gehry为Louis vuitton设计的飞行陀飞轮腕表，表镜表壳表冠表耳和指针都出自同一块蓝宝石水晶

Frank Gehry设计的“跳舞的房子”，我九月去布拉格刚看到

我在查资料的时候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前文提到，EBEL自研了计时机芯Cal.137，1995年开始应用于Le Modulor表款。其实Modulor这个词本身是一个建筑学概念“模度”，最早由柯布西耶在1948年提出，指的是结合黄金分割和人体解剖学尺寸，用来推算建筑空间、家具以及构件合适的尺寸。举一个具体的应用例子：基于每个人的身高和四肢长度，“模度”理论就能推算出桌椅具体应该多高才不会腰酸背痛。

柯布西耶在《模度》一书中的经典插图

当年EBEL想要注册Le Modulor商标，被柯布西耶的后代告上法庭，最后败诉。法院认为“模度”概念是现代主义建筑学的神圣资产，属于知识产权范畴，用于商业手表系列名称是严重侵权行为。于是EBEL不得不将该表款更名为1911 Chronographe。然而，这也使得少量的带有Le Modulor字样的腕表变成了稀世珍品。

带有Le Modulor字样的EBEL手表

而到了2012年，就连那枚Cal.137机芯的全部权利，包括模具和生产工具，也被雅典收购，最后蜕变为雅典的UN-150机芯。也就是说，Le Modulor这一款表，从里到外，今天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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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频易手

写到这，有些读者应该会好奇，这样一个品牌，是如何沦落到被出售的地步呢？

随着EBEL的声望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达到顶峰，年营业额一度超过1.5亿瑞士法郎。多余的现金无处可去，一家新的控股公司EBEL Finance便出现了。它开始投资于房地产、收购滑雪装备制造商Authier，甚至还涉足电影行业。不幸的是，这样的过度扩张使得银行失去信心，不再批准贷款，1992年，EBEL就不得不开始寻找买家，而带领EBEL穿越石英危机的家族三代目Pierre-Alain，也于1994年离开公司。同年，EBEL被Investcorp收购。1999年，又和Chaumet一起被出售给LVMH，之后于2003年被出售给美国Movado。再后来，就是本次的收购事件了。

再回到文章一开始的那句暴论：但凡能从石英危机中幸存下来的品牌，都是有点东西的。虽然EBEL失去了带领它登上巅峰的Pierre-Alain，失去了曾经引以为傲的知名度，失去了Cal.137机芯，甚至失去了最初顶级机芯代工厂的身份，但它依然活着。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品牌不像人需要肉身的存在，它可以活在人们共识中。读完这篇文章后，当住在钢筋水泥砌成的城市丛林中的我们，再次体会到建筑之美时，这位默默无闻的时光建筑师便会在我们的记忆中被唤醒。五十年前那枚优雅曲线勾勒而成的腕表，也在静静等待着，等待新的时代新的慧眼，将其带回大众视野，重获当年的荣光。如今，它终于等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