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长工

足球迷、摄影小法师。周六在野外四处游荡。

我有时会想，如果手表和服装一样，每一款都配齐从S到XL各种大小，适配不同的手腕，就能避免买表时因为尺寸不合适而忍痛割爱的悲剧。

手表问世百年，现在却还是没有做到这一点。手表尺寸大小现在被当做价值锚点来用：大等于运动和男性气概，小会赋予其复古风格，再小的话就被定义为女表，对女生来说肯定比“中性表”更能唤起性别意识，唤起关于“柔美可人”的遐想。这甚至经常显得教条化，有一次我去某家精品店试戴不到36毫米的钢表，AD知道是我自己戴，开始话里话外反复强调“这是女表”，不适合我这种179cm油腻中登。我只是笑笑，没说话。当年男表主力尺寸普遍不到36毫米，我可不会因为AD妹子漂亮，就按她说的来，反而为品牌给她培训时灌输的观念感到心酸，她被刻板印象规训得很彻底。

《套装》（2022）的剧照，主角手上的小表体现了当年的正常比例

但她某种程度上也没错，今天男表的平均尺寸可能已经达到40毫米左右，低于36对男士极不寻常。所有玩表的人都知道，手表尺寸在逐年变大，仿佛“变得愈发阳刚”是男人上不封顶的刚需，大表仅仅是为了让男人更man而出现的趋势。

那真相的确是这样的吗？我们青睐大表的背后，有没有其他逻辑在作祟呢？今天我来好好扒一扒。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首先我要确认一下“手表在变大”是事实吗？网上流传的一张热力图呈现了1940～2010年的手表尺寸变化，可以看到60年代手表尺寸有两次上探，90年代中后期是又一次尺寸膨胀的开始。不同类别的手表，变化幅度也完全不同。因为图片出处没有解释统计的方式，比如是否把男表和女表混在一起，而且“2000年的正装表比1960年的更小”这点我不太理解，所以把它当参考即可。

我们不如选一个有代表性的品牌，看看他从60年代到2020年的具体发展。劳力士，保有量始终相当巨大，声望崇高，并且尺寸在各个时代都处于中间档，够有代表性了吧？

在1960年代，他的通勤表（Daydate\Datejust)以36mm占压倒性多数，DJ 还有31mm的中性款和26mm女款，而 DD 专注于36mm一个尺寸。令人咋舌的是空霸仅为34mm，和“霸”根本不沾边。更运动风格的“水鬼”和红蓝可乐圈格林尼治倒是和现在相仿，不过迪通拿只有37mm，按今天的眼光已经快被踢出男表行列，岌岌可危了。设有软铁内壳来加强防磁的古早绿玻璃 Milgauss 的38毫米在今天也依然偏小。

这几个系列到21世纪，多数已经膨胀了一大圈，这就是手表尺寸变化的缩影，市场的口味越来越重。那究竟是什么因素让现代人更想要大表呢？我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和你每天的一日三餐有关。

吃的东西影响手表尺寸，不可思议，但逻辑简单清晰——60年代的餐桌逐渐被深加工食品占领，人的体格开始吹气球般膨胀，所以需要更大的表来维持视觉效果的协调感。

根据美国疾控中心（CDC）与国家健康统计中心（NCHS）的长期跟踪调查，美国20岁及以上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从1960年到2010年增长了3cm。而根据《柳叶刀》网站收录的各种数据，1985年至2019年间，我国的19岁青少年平均身高增长了3～8cm，不同统计数据都在该区间内。美国人的身高，相比之下变化幅度并不大。

身高变化不大的负面效应，是让明显增加的体重无法掩藏。同期美国成年男性平均BMI从25.1狂飙至29.8，整个社会的三围被重塑，肥胖率从13%来到了惊人的42.4%。我个人体会是，我的BMI比几年前增大了2，买同品牌的衣服就要买大一号。可以想象之前还算得体的手表尺寸，往后会显得充满违和感，必须像衣服一样加大尺码顺应变化。

美国是个典型例子，意大利和法国也呈现同样的轨迹。究竟是什么催肥了两三代人？这就该感谢高度发达的食品工业。1960年，麦当劳开始风靡美国，从底特律的福特工厂流水线上获得灵感的快餐品牌成为了新的时髦，它就像人体加油站，把身体停进去，快速补充油、糖、盐，每一口都塞满了不计后果的满足感。化学工业的发达也为餐桌找到了各种能提鲜、增色的科技与狠活。比如中餐不可或缺的酱油，在苏联专家的先进技术传授下，可以用边角料酿造，时间从几个月压缩到50小时。这样还不够，因为微波炉之类的厨房家电在70年代进入美国普通家庭，冷冻食品大行其道。它们虽然长期冷冻导致营养流失，只剩下豌豆胡萝卜的尸体和大量的脂肪与盐，但好在口味稳定又方便，成了很多人的温馨回忆。

美国速冻食品的代名词之一“斯旺森 TV DINNER”，用烤箱加热20分钟就能吃，端着铝箔餐盘和家人围在客厅的电视机前边看边吃，快捷又温馨

再往下深挖，还可以归结到女性独立，不依附于家庭，开始外出工作导致烹饪时间被压缩；第三产业兴起，产业工人数量萎缩，工作不再是体力活。这些社会层面的原因，导致了人们的体格被动地变大，手表肯定会随之变大。这甚至不是任何厂商拍板的后果，而是每个人在无声中作出的自然选择。

如果非要找一个责任人出来，其实也是有的，他开启了世界范围的健身热潮，哪怕你没吃胖，也可能因为肌肉量的增加而不再能够驾驭小表了——施瓦辛格。

在施瓦辛格之前，“男人味”意味着身材高挑匀称、行事坚毅，肌肉与否不重要。比如戴着豪雅摩纳哥1133型的史蒂夫麦昆(177cm）就是典型，李小龙（173cm）和高仓健（180cm）则是东方的代表。当时，健身达人只是另类的社会亚文化，这群涂橄榄油、穿丁字裤的兄贵象征了某种程度的偏执和威胁。

现在说到这种成见是如何转向时，主流说法是肇始于1976年的体育纪录片《健美之路》，这部电影记录了施瓦辛格和对手竞争1975年健美大赛冠军的过程。影片引发了巨大的反响，人们看到了健美运动中的血汗和自律在熠熠生辉，他们穿上T恤时也是日常生活的一份子，由此引发了随后开始的健身热潮。

1960年代，美国健身人口据某些人估计占总人口的最多2%。到2020年，健康与健身协会（Health & Fitness Association）统计出全美有6420万健身房在册会员，占人口21%。另一个数据表示，全球范围内会员人数为1.84亿。这些都是被施瓦辛格后续的《野蛮人柯南》、《铁血战士》、《蒸发密令》而被感召的人、是80年代跟着电视上的简·芳达一起跳健身操的人。这是一种社会审美观念的变迁，人们出于对自我的重新审视，主动地变壮、变强。手表从来都不是身上的主角，始终作为一种让自己得体的饰品存在。既然要服务于人，那它的常规尺寸也该到了重新定义的时候了。

©Eric Kim

手表尺寸随着人的体格变化而改变，但不可否认在90年代，尺寸迎来爆发式增长，原本只属于工具表的超大表壳终于被广大的钟表爱好者接受了。这期间有两大里程碑事件。首先是93年，爱彼推出了皇橡离岸，当时皇橡最大的尺寸是39毫米“Jumbo”，皇橡离岸一杆子捅到42mm*14.05mm，按钮和表圈下层的橡胶层看着就超级运动，一体式表耳让整体视觉效果比数据更庞大。同年，沛纳海也结束了“仅供军方”的政策，开始对民用市场销售他家44mm、甚至47mm的巨兽！这会太大吗？反正后来沛纳海的热度大家都看到了，并没有多么难以接受。

手表尺寸的增长速度比体态的变化更快，人们有意识地让手表越来越显眼，要媲美泰森佩戴拳王金腰带的效果。人们开始发现，自己的身体就是一块行走的广告牌，我要把我的美学和身家都随身带着秀出来。

翻翻1979-80赛季AC米兰的球员全家福，你会发现红黑箭条杉上居然没有胸前广告，素雅得有些诗意。两年以后，该队的首个胸前广告位才被 Pooh Jeans 拿下。利物浦的第一个胸前广告是在1979年，皇马是82年，巴萨第一个商业胸前广告憋到了2011年才出现。商业体育的新思路启发了整个体育用品产业，各家纷纷把硕大的logo放在运动服上，logo越大就越有味道。尔后，90年代就被雕琢成了大logo文化统治的十年，这种趋势从运动服装吹到潮流时尚品牌中去。

比如 GAP 的大logo连帽卫衣就是90年代推出的，在此之前他家连牛仔裤后袋上都没有刺绣。古驰的双“G“大logo，也开始能做多大就多大。这种随身携带的巨型标识和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完美匹配，根本不需要开口，别人就能从你的服装配饰上理解你的社会地位、捕捉你的审美情趣，大家的时间都很值钱，别互相消耗。“我忙到没时间找个地方打电话，看到我手上的大哥大了吗？我是个成功的体面人，一秒钟几十万上下。”

摩托罗拉的“大哥大” Dynatac 8000X，当时手机不便携，但无论如何都要拿出街，去路边电话亭是不可能的，有大哥大为啥不用？

这就是人体广告牌的魔力，我们用随身携带的巨物为自己打广告。加大手表的尺寸，让它更加显眼，就是这种逻辑下的必然选择。当别人看到我戴着47毫米的沛纳海，肯定会心头一震，对于我这人的评分里出现了新的权重。在那个时代背景下，问题是该给我加几分而已，扣分是不可能的，我有这个自信。

80～90年代，连发量和肩膀尺寸都要弄得夸张一点，他的表有点小，他会后悔的

狂热的手表爱好者或许会从机芯的进化中寻找手表变大的理由——复杂了，它就应该变大的嘛。但至少在1960年代，机械表已经囊括了大部分复杂功能以及结构形式，三问、旋入式表壳都已问世，它们证明了小尺寸也可以做同类功能，所以我认为该趋势和技术进步关联不大，更像是一种外观设计上的决策。

最明显的马脚是，能把机芯填满整个表壳的作品一向都很少，哪个年代都如此，90年代透底开始流行以前，“大表小芯”更是肆无忌惮。通常情况下，机芯不是直接和表壳连接的，它们之间还有固机圈、固机片、或者橡胶圈等材料来衔接彼此。那么假如机芯加大3毫米，把固机圈或表壳内壁缩小3毫米，依然可以安装，不用修改表壳外径的。但多年来各个品牌连现成的表壳都填不满，就急着改用更大的，不惜大表小芯，肯定“把表做大”才是初衷。

穷玩车，富玩表。手表可能是继汽车之后，唯一被广泛接受，并同时兼具奢侈品与精密工业产品属性的物件，所以它也面临着和汽车一样的课题：吹机芯不如吹设计，讲工艺不如讲情怀。如果我能堵高速上的时候空调随便吹，画面感拉满，那我何必研究什么发动机是强制进气式适合我，还是自然吸气式更实际呢？品牌和造型，是一块表在传播力上的最大公约数，直白地诉说你是谁。而机芯，原本是“钟表之所以是钟表”的本质所在，现在只是一种理工科铁直男才会研究的偏门爱好。

手表尺寸的肆意扩大，实则是机芯和表壳的捆绑法则已经被彻底边缘化，只有少数品牌在坚持“一个机芯配一种表壳”的原则。机芯这东西，除了某些有传播效果的内容，比如动储、振频等数据，或者象征了技术力的“陀飞轮”之类，其他都变成挥刀阉割也无妨的存在了。

我第一次买表的时候，看着天梭柜台里各种款式，对38mm的表最有好感，但因为太贵，所以只能买40mm的唯思达。当时对手表大小的感觉是纯粹的，我就喜欢小巧，小巧代表精致。其中没有夹杂任何钟表知识，而是反映出我的成长环境如何影响了我的审美趣味。作为一个经历了显像管电视到液晶电视、从磁带机随身听到 iPod 的人，每一次小型化都意味着科技的进步和体验的提升，而“大”，仅仅代表你或许更有钱，你愿意买最大尺寸的电视，而不是效果更好的电视。我从来不买 iPhone Plus 和 Max，我不需要用失控的手感来换取更大的视觉体验。

现在很多品牌重新开始关注小表，哪怕不把系列尺寸上限给降下来，也会增加一些小号的选择。去年万国的工程师就是一例，他们推出了35mm的中性款，类似大小的工程师是典型的90年代前后的风格，当时该系列就以34.5mm的大小为主，并配以机械机芯。现在要玩类似的体验，不用去淘古董款了。

前不久万国为35毫米工程师增加了一个配色翻新的版本

小表回潮还有个间接迹象是，很多品牌开始模糊表款的性别，官方图会有男女模特一起上手试戴，他们有时连“中性款”三个字都不再明示。他们不再为你定义什么“35mm是女款”，想必35mm的男表市场确实是有规模的，利润让品牌们无法 say no。

大表为什么威风不再？一个原因是“小尺寸”又被拿来当做消除倦怠感的工具，给大表玩腻的消费者提提神。更重要的，消费者的注意力已经被短视频和社媒完全夺走，失去了对周遭的观察力——“出门当然看手机啦，难道看路人和街景？”比利时、美国、西安某商超甚至为“低头族”设置了专用通道，堪称赛博社会的盲道。注意力的转移让人体广告牌失去意义，除非是有闲暇和朋友坐下来抽根雪茄、喝喝茶的大佬，否则没人能注意到你戴什么。

我们和他人的互动已经高度依赖网络，戴表的意义开始变成“取悦自己”，今后这会变得更有私人性质。大表的流行从身材变化开始，在审美观念的变革中发展，在对他人的关注中达到高潮，最后将在赛博社会的个体疏离中退场。

原来，扩张的不仅是手表大小，更是人们互相“看到”彼此的那种无声的互动。各位，接下来请学会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