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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玩表”这条路上怎么样才算上道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指标——开始学会做减法。

刚开始玩表，看什么都新鲜，稍微做点功课，铺天盖地各种之前没接触过的内容扑面而来。越看，想法就越多，别人的价值观涌进脑子不断植根。接着有了几次实操经验，这种“加法思维”就再也不能欺骗自己，真实的需求会萌发出来，无关的东西开始靠边站，只为能打动自己的内容掏钱。学会做“减法”，就是真正了解自己要什么，这种状态下随便怎么玩，至少都是对自己的一份坦然和真诚。 

“做表的和买表的会不会是一个心态？”我拿着爱彼今年新发布的两块镂空皇橡时莫名地就会这么想。

镂空表就是“做减法”的艺术，尽量去掉掩盖钟表本质的表盘和夹板，让齿轮和杠杆每分每秒的动作都曝露出来。这就是你花钱买到的内容，一种近乎透明的价值感。爱彼做镂空腕表的历史比别家都长，又恰好这两块可是皇家橡树——高级休闲表世界最重要的系列，如果你在做完减法后依然需要一些血统论做支撑，那这两块都不够格的话，选择就真的不多了。

自从1760年法国制表师 Andre-Charles Caron 发明镂空的怀表以来，经过了两百多年的发展，行业里已经对于镂空表有了明确的定义：对表盘和主夹板进行镂空作业，只保留能起到基本功能的部分，其余都去掉。镂空以后，你可以穿透表盘直接用眼睛感受到机芯的运作，同时，镂空还为高级制表还带来了独特的竞争力，这里有更精湛的修饰和打磨，因为镂空的位置产生了巨量的需要精心处理的边角、圆弧轮廓。这些原本都是可以避免掉的麻烦，普通的主夹板并没有多少倒角，现在镂空以后，工作量翻倍还不止。目前其实所有品牌都能做镂空，但从中可以透彻地看到该品牌的实力，修饰得好，大大加分，粗制滥造，品牌跌分。

爱彼的镂空表，特别是腕表，几乎就是一部镂空工艺从近代走向现代的演变史。按我的观点，会把它分为四个阶段。

「 阶段1 1930s~1950s 」

在某些媒体的口径里，爱彼是“发明了镂空腕表的品牌”，时间是1930年代。据我所知，爱彼从来没有确认过这点，但可以在他们的官方网站上看到一块1937年的镂空腕表下面明确注明是“最早的镂空腕表之一”。哪怕不是“第一”，成为“之一”也相当不错。通过镂空腕表，爱彼在西方世界经济大萧条的打击之下暗暗地把制表的边界继续往前推进，制表师从应付订单的日常中解脱出来，重新回归到“把表做得更好”的事业中去。说到底，市场状况如何是其次的，制表师才是爱彼的本色。

1937年表款，这时还没有雕花

这块表和当时很多品牌一样，采用 Louis Elisée Piguet 提供的 10TS 机芯，但 AP 的工匠特别进行了镂空化处理。这就正好体现了近代镂空表的特点：主夹板上的镂空是品牌工匠拿完整的主夹板手作的，并非供应商直接给你个镂空的。也就是说，切割下来的材料不会回收、没有重复利用的过程，所以别看材料少了，其实成本只多不少。

更何况，手工作业本身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工匠会先在夹板上划线，规划好怎么镂，然后两只手开启左右互搏模式：右手持一把珠宝锯上下拉锯，慢慢把不需要的部分切割下来；而左手水平旋转主夹板，让珠宝锯始终贴合线迹。两只手同时进行不同纬度的操作，真的需要娴熟的工匠才能做得漂亮。

接下来对主夹板的镂空进行整形、倒角、打磨抛光。这部分难度也格外的高，因为主夹板镂空后产生的都是内轮廓，整形、打磨的时候锉刀伸进去作业，没有空间大幅度地来回打磨，处处受局限，进度会非常缓慢，和打磨外轮廓时的肆意妄为是两个级别的难度。而最终效果更取决于制表师的审美意识，所有几何线条要形成一副自洽的图景，所以除了手艺，他们更需要美学上的敏锐性和修养。“平面设计师刚好会制表”，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从30年代的镂空表上可以看到润饰打磨还比较基础，而同期的爱彼怀表已经布满阿拉伯风格的雕刻藤蔓花纹。不过还好，这只是早期作品，到了50年代，他家的镂空腕表上已经有壮观的艺术效果了。30年代～50年代，就是爱彼镂空腕表从尝试到成熟的阶段。

1956年表款已经有丰富的雕花，和怀表差不多了，而且时标也移到了表壳上

「 阶段2 1950s~1980s 」

接下去的二十多年，在那个被石英危机笼罩的瑞士钟表业，爱彼的镂空腕表把传统派的美学发挥到了极致——镂空的面积往四周扩张，用最铺张的规模让你充分感受到镂空的震撼。这体现在两方面，一是表盘有时彻底不复存在了，时标被刻在表壳上，视野完全打开。这种做法之前在爱彼的怀表上已经存在，现在腕表也用上了。后来甚至发展到刻意使用椭圆形表壳、或者明显比机芯大得多的表壳。这样一来，机芯和表壳之间就有更多空间来做额外的镂空雕饰，整个机芯像悬浮在表壳内，根本就像一扇完整的阿拉伯风格窗花，不再是一块只顾实用性的手表。

这个变化体现了爱彼在镂空工艺上希望达到的高度，1984年，他们成立了专注于这样技艺的镂空工坊，让一批工匠专攻这个领域。我想，这种丝毫不惜人工的做法可能也是对当时石英表席卷市场的一种无声反抗，而50年以后的当下再回首，哪条路才是正道已经不言而喻。

1984年爱彼镂空工坊

「 阶段3 1980s~2000s 」

第三个阶段从80年代后半开始，延续到本世纪初期。这期间爱彼的镂空工艺本身没变，但由于他们逐渐开始自产复杂功能机芯，比如世界首枚陀飞轮自动上链机芯 2870、超薄万年历机芯 2120/2800 的陆续推出，让他家的镂空表有了回归理性主义的趋势，在镂空的同时，子盘面上的信息同样突出。这种变化是必然的，复杂功能是靠更多零件实现的，这些零件覆盖住了雕花的镂空主夹板。表款从正面看已经极具现代风格，没有任何过时的感觉，确实钟情于镂空趣味的话，那看看表背，你还能体会得到。

此时爱彼还有一个领先业界的变化，他们率先引入 CAD 电脑设计和 CNC 数控加工这类新科技。品牌的复杂功能部门主管 Michael Friedman 透露，爱彼在 2870 机芯（1986年公布）的设计和生产环节已经用上了这两项技术，这也为下一次变革奠定了基础。

「 阶段4 现在，当下 」

而在目前的第四阶段，爱彼消化了近一百年来制作镂空腕表的经验，把传统手工艺和现代加工方式结合成了一种独特的“减法”艺术。现在主夹板的镂空工艺依靠数控机床来实现，所以能感受到镂空的曲线格外流畅，这是现代加工技术带来的高精度优势。而之后的所有打磨润饰抛光过程又依旧是全手工作业，手工艺的时间成本都不吝惜地让表主体会得到，这是瑞士制表的传统情绪价值。

所谓爱彼镂空表的减法公式，就是在保证制造精度的前提下去掉难以把控的、留下格外动人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今年AP两块新的皇橡镂空表主打的是镂空美学的彻底呈现，同时在细节上附带两种同价位找不到分号的 AP 专属玩法。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我觉得就太过残酷，最好打包带走，它们都相当带劲。

18K黄金的这枚采用了双平衡摆轮配置，皇橡在2016年首次推出采用这套配置的腕表。今年新款是该配置里的37毫米款首次用黄金表壳打造，这个尺寸对我这样17厘米的腕围来说简直完美，如果你的手腕明显更粗，那41毫米的黄金款之前就已经推出过。

我希望皇橡双摆轮腕表能继续大力补充各种材质和尺寸，如果有人被这些基本条件挡住无法体会双摆轮的乐趣，那简直是犯罪。

皇橡的双摆轮结构，其实就是一套擒纵轮+擒纵叉，来驱动两个摆轮+两根游丝。由于两个摆轮以擒纵叉为中轴，上下排列，所以在日常佩戴的姿势下（表垂直的状态），整个擒纵系统可以形成左右重量平衡的效果，这对于提高走时精度是有正面效益的。

在擒纵轮、擒纵叉的两边都配一套摆轮和游丝，垂直时重量就平衡了

行业里其他品牌也有类似“把擒纵部件翻倍”的技术，鉴于目的和成本都不一样，很难横向比较。比如亨利慕时的施特拉曼双游丝，它的两根游丝交替着张开和收缩（一根游丝张开的时候，另一根收缩），只要手表平放，摆轮的重心就稳定在中轴上。而皇橡的方案则是让表竖直的时候重心居中，哪怕这样做就增加一支摆轮，多出来的八个砝码让调校变得更复杂，而且要求更充沛的动力和更低的传递损耗。换句话说，每一种类似技术的体验和价值都独一无二，皇橡也不例外。

不过哪怕冲着双摆轮的颜值，我也认为有能力就不该错过……这玩意儿几乎和主夹板处在一个平面了，而摆轮夹板甚至像飘在主夹板上空似的！体验过了才知道，这种感觉比普通的陀飞轮还爽，简直就像第一次拿起全贴合屏幕的手机，手指好像能摸到每一个图标和文字，毫无距离感。

另一枚39毫米的钛壳镂空皇橡惊艳在于材质，它的表圈、表底盖采用 BMG 块状金属玻璃打造。AP 并不是业内唯一运用 BMG 的品牌，但“钢王”里，皇橡目前是唯一。

BMG 是一种性质有些像玻璃的金属，比精钢更硬、更耐刮擦。它的维氏硬度据称是520左右，那别说精钢了，它比5级钛还要硬（不到400），日常防划伤的效果肯定比5级钛更好。拿来做最容易被划到的表圈，一点不突兀，恰如其分的用法，并且表链中的镜面抛光链节也是这种材质。AP 之前推出过 BMG 材料的表款，我很希望有表主能分享一下长期下来它的防刮花能力到底是什么水平？

其实它还有个特性是，重量也比精钢轻（但没钛那么轻）。轻、坚硬、切有钢材一般的扎实触感，钛表就是靠这几个特性成为市场新热点的，而 BMG 在某些方面做得更极致，我看 BMG 有潜力成为真正能接替精钢的存在。只是限于它必须快速降温以打断结晶过程，所以只能做小零件，要靠规模来降本比较难，同时高硬度也影响加工，将来可能只有高级表款才能用到吧。

机芯是这块表实力够强够高级的体现，它采用今年最新的 7139 自动万年历机芯，也就是去年发布的 7138 机芯的镂空版本。这两枚机芯的特色在于，仅靠表冠就能调节所有显示项，没有额外的按钮以后看着就相当简洁且现代化。爱彼最早是从2018年实验腕表 RD#2 开始搭载这项设计，7139 等于是这项高端功能的下放，能让更多玩家享受到科技福利，好事一桩。它的设计也和前一代万年历有多处不同，具体不再详述。在这里我只谈一项可能不太起眼的、但很好用的：9点位置多了24小时盘，实用性爆表，调表时不可能把上午和下午搞错了，且21点到3点之间有调时禁区警示标。表一多，“哪块表的调时禁区是几点”这根本记不住，对于万年历来说，记不住可能是致命的。

7139 也当然体现了爱彼最新一代镂空工艺，主夹板、桥板等多个部件采用电火花（EDM）加工制作。电火花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要在夹板上做个长宽为4mm x 0.5mm的镂空，那就要先做个几乎同样尺寸的金属块，然后给金属块通电、让金属块靠近夹板，电流会慢慢在夹板上“腐蚀出”同样造型的镂空。好处是可以做出非常尖锐的内角、非常高的尺寸精度和表面粗糙度，代价是每个镂空都要单独做个金属电极，电火花过程还非常缓慢。

 EDM 能加工出的零件

EDM 镂空加手工打磨出的夹板要翻到表背才能尽情欣赏，正面看，它和90年代的作品一样被机芯的420个零件塞得满满当当。这样复杂的表值得做镂空吗？我相信是的，所以这种技艺才始终生生不息。

两块新作都把顶级的镂空工艺做得相当传神，洋溢着经济上行期的美。镂空的意义就是揭露真相，它揭露了表的档次，也揭露了谁还在力图把这种年代悠远的装饰艺术推到更高的层次上，最重要的是揭露了哪些人敢于用这样的表来匹配自己账户里的余额。在阴暗角落里充斥着隐形富豪的年代，戴这两块反而是一种罕见的纯真。

除了这两块镂空，AP今年最重磅的作品，想必大家早有耳闻——“150 HERITAGE超卓复杂功能怀表”。铂金表壳和底盖内外遍布手工雕刻的画卷，部分施以珐琅彩绘，非常奢侈。功能也和工艺匹配，30种复杂功能，包含多种历法相关的内容，应该是目前品牌制表能力的集大成者了，限量2枚。

进入腕表时代以后爱彼又创造了各种第一次，包括前述的业界首枚自动上链的陀飞轮腕表。这些不断积累的制表知识本身在挑战玩家对钟表的理解，当你看到的零件太多太汹涌，它们的联动关系太巧妙且庞杂的时候，我相信所有人都会极其直观地感受到爱彼在这方面150年从未跌落神坛。